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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案再调查

发布时间:2010年12月06日 15:49 | 进入复兴论坛 | 来源:中国经济和信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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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该为“污染门”负责?

  这是紫金矿业污染事件发生后,各方都在避讳谈及的一个问题。

  更加深层次的问题是:谁为低成本扩张埋单?谁为环境透支埋单?

  在北京西三环中华世纪坛斜对面的中国有色工业协会办公楼大厅里,一个带有醒目紫金矿业(610899.SH,02899.HK)标志的废电池回收箱停放在那里。在多数陌生人的眼里,这代表了紫金矿业崇尚环保的企业理念,而在紫金矿业频现环保丑闻后,这个废电池回收箱就颇显了讽刺的味道。

  “当初我们做这个回收箱的时候就是要表达紫金矿业追求环保、抵制污染的一种理念,但现在仿佛是打了自己一个大耳光。”一位原紫金矿业的员工对《中国经济和信息化》记者说。他原来所供职的单位正是位于这栋大楼7层的紫金矿业的下属公司紫金国际。

  “紫金矿业早晚得出事,在环保事件后肯定还会有别的事件出现。一家小县城的企业仅仅用了10年的时间,就迅速膨胀到了行业排名全国第一,甚至在2009年名列全球500强,它不出事都怪了。”上述人士表示。

  缘何熟知紫金矿业的老员工会对紫金矿业有如此的评价,是愤恨?是诅咒?还是警示?面对公众以及内部人士的普遍质疑,从本刊对紫金事件的另类解读中或许能寻找到答案。

  10年成为全球500强

  一家县级小企业用了不到10年的时间一跃成为大型集团公司,紫金矿业的“造富术”一直被外界传为神话。翻开紫金矿业的改制进程图,我们不难发现紫金矿业的造富术显得有些诡异,而这种短期膨胀的造富术也成为其遭遇当今困局的最根本原因。

  1998年12月,紫金矿业由国有独资公司改制为有限责任公司,上杭县财政局作为国有控股股东拥有86.80%股份(后将股份转让给国有资产经营公司兴杭国投),紫金矿业工会委员会、上杭县旧县乡政府、上杭县才溪镇政府和上杭县才溪镇同康村委会成为4家外部股东,其中紫金矿业工会委员会出资780万元,拥有10.17%的股份,股份拥有者是包括现紫金矿业董事长兼总裁陈景河在内的紫金矿业职工。此后,紫金矿业工会委员会逐步从国有股东手中收购股权,持股比例上升到12.19%。

  2000年8月,作为有限责任公司的紫金矿业改制为股份有限公司。国有股东兴杭国投持有的股权占总股本的48%。而原4家外部股东的股权被集中到了一家新成立的融资载体——金山贸易,占总股本的18.01%。此外,厦门恒兴还以现金出资,直接持有新公司5%的股权。

  值得注意的是,陈发树旗下的“新华都系”在此次改制过程中一举成为紫金矿业的第二大股东,系内新华都实业、新华都工程和新华都百货三家公司以现金出资,合计认购了紫金矿业27%的股份。

  根据公开信息,2000年紫金山金矿的产金量已居全国第二位,而且1997年12月17日,紫金山金矿成功实施了千吨级定向抛掷揭顶大爆破,拉开了金矿露天开采的序幕。1999年11月20日,公司停止地下开采,全面转入露天开采,因而开采成本极为低廉。拥有如此低成本大矿的采矿权,紫金矿业改制时的评估值却仅约9776万元,而且包含探矿权、采矿权、土地使用权在内的无形资产仅约为3901万元。内里玄机,就在于新旧资源评价体系的差异。

  相比其他行业,中国黄金行业的市场化改革起步较晚。1999~2000年,正值中国有关矿产资源和矿石储量的统计体系和方法转变时期,黄金企业的信息披露普遍不透明,来自不同渠道的资源储量统计偏差很大。中国传统的分类方法起源于前苏联的体系,根据地质可靠程度,用五个种类来加以区分,即A、B、C(有时区分为C1和C2)、D和E级。

  1999年,国土资源部公布了新的分类体系。该体系是根据联合国提交给全球使用的分类框架来重新制定的,采用三维距阵方法,以经济的、可行性的矿山设计和地质可靠程度为基础。国土资源部要求,所有的新项目必须根据新的分类体系来分类,但在1999年以前完成估算和可行性研究的矿山仍可采用旧的分类体系。从紫金矿业的公开资料看,其1999年已经拥有了紫金山金矿的采矿权,因此,可以按照旧的分类体系进行统计。

  根据公开资料,1994年闽西地质队提交的详查报告共圈定了紫金山矿体C+D+E级(B、C和D级矿体分别相当于“探明的资源”、“推定的资源”和“推测的资源”类型)矿石量8823901吨,金18900.2千克。其中表内矿体C级矿石量378024吨,金1532.1千克,平均品位4.05克/吨,D级矿石量908879吨,金3919.0千克,平均品位4.31克/吨。在传统的工业技术下,矿石含金量(品位)低于每吨五克的黄金被认为“不具备商业价值”。按照传统的方法开采,紫金山矿体的商业价值很低,因而,紫金山金矿被国家地质部和中国黄金协会论证为“低品位、无开采价值”。可资佐证的是,在2000年前国家性的黄金资源统计中,紫金矿从未被列入储量大矿,福建省也一直未进入黄金大省之列。

  “紫金矿业成在时事。陈景河等掌握行业和企业信息更充分的内部人士,先通过低价改制入股,再将资产按照新技术重新评估并上市,释放出资源的潜在价值,个人财富也实现爆发性增长。”一位熟悉紫金矿业改制过程的人士向记者坦言紫金矿业的暴富之道。

  13年11次事故

  虽然矿石品位不佳,但紫金矿业运用低成本的开采方式让无开采价值的紫金山铜矿变成了聚宝盆。也正是这种低成本的冶炼术让紫金矿业环保蒙羞。据记者调查,细数紫金矿业13年,环保事故屡见不鲜。

  1997年,陈景河利用定向爆破,几乎削平紫金山山头。此举帮助紫金矿业实现露天开采,降低矿难风险和开采成本,但环境受到的破坏也可想而知。

  1999年,百年一遇的山洪冲垮紫金矿业拦截废矿渣的大坝,带有氰化钠残留液的矿渣呼啸而下,冲毁当地农民的庄稼。事件平息后,紫金矿业不得不提高大坝修建标准,而村民也由政府出面全部迁至坝体下方山谷。

  2000年,紫金矿业拦砂坝溃坝,洪水冲毁了下游同康村几乎所有的房屋和耕地,而紫金矿业一时又拿不出足够的现金实行征地移民补偿,结果变相硬性摊派给每个村民一份原始股。

  2000年10月的氰化钠泄漏事件加深了百姓的疑虑——一辆载有10余吨氰化钠的汽车倾覆在紫金山山涧并泄漏,造成102名村民中毒,饮用水源被严重污染。此后,上杭县城大部分老百姓不再敢喝自来水,而是购买山泉水和矿泉水。

  2006年底,位于贵州省贞丰县境内的紫金矿业贞丰水银洞金矿发生溃坝事故。尾矿库中约20万立方米含有剧毒氰化钾等成分的废渣废水溢出,下游两座水库受到污染。

  2008年2月,紫金矿业便因存在不良环境记录而成为首批“绿色证券”政策中10家“未能通过或暂缓通过”的企业之一。

  2009年4月底,紫金矿业下属位于河北张家口崇礼县的东坪旧矿尾矿库回水系统发生泄漏事故,引起当地居民呼吁坚决取缔。

  同年年底,福建龙岩市环保局连收到两封投诉信,称“紫金矿业污染武平下村矿区水源非常严重,连池塘的鱼都死了”。

  今年5月,因为存在严重环保问题尚未按期整改的情况,紫金矿业再次被国家环保部点名批评。

  加上今年7月的两次重大事故,紫金矿业在13年间已经发生11件环境“大事”,而事故的原因大多指向低成本冶炼术。

  “这与紫金矿业采用的冶炼法有关,它采用的是氰化钠溶液喷淋法。这种方法不用点火,用药剂就直接能将矿石中金子提炼出来,冶炼成本很低。”一位黄金冶炼专家对《中国经济和信息化》记者说,“最初紫金矿业的黄金主矿山紫金山铜金矿的矿石黄金品位很差,每吨矿石含金量不足5克。根据当时国家黄金矿开采的标准是只有每吨矿石含金量5克以上的金矿才具有开采价值,它根本就不符合开采要求。但因为现任紫金矿业董事长的陈景河敢于用药剂喷淋法进行黄金冶炼,大大降低了冶炼成本,这才使得这些贫矿具有了开采价值。”

  冒险用氰化钠溶液提炼黄金,使原先没有开采价值的低品位矿具有了开采价值,庞大的紫金矿业帝国也就此崛起。

  据记者了解,使用氰化钠溶液喷淋这种方法冶炼黄金,在提炼过程中,会产生含剧毒氰化钠的废水和含金属的毒污水,通常要集中处理,否则就会严重污染环境。这正是今年7月造成上杭大污染的元凶。

  不仅如此,因为无需建冶炼炉和购买能源材料,紫金矿业的冶炼成本大幅降低。“紫金矿业的采矿成本低在行业中是出了名的。2007年,紫金矿业每克矿产金的成本只有57.64元,仅为国内平均水平的45%。”上述专家对记者说。

  为了弥补自身矿石品位差的劣势,紫金矿业一直倡导低成本优势,而这种低成本的战略也影响到其环保方面的投入。有相关人士指责紫金矿业在环保方面舍不得投入,尽量压低成本。2007年,紫金矿业收购的湖北鑫丰矿业,之前主要利用氰化工艺和提纯工艺进行金矿冶炼。紫金矿业介入之后,很快停掉了上述两个工艺,将其工艺改为浮选,即根据不同的矿物特性加入不同药物,使所需矿物质与其他物质分离开。这一做法,正是为了减少环保投入。但是,含有大量残余水分的尾矿渣,却成为新的污染隐患。

  “实际从冶金的角度上讲,氰化钠喷淋冶炼黄金的方法更环保一些,但对于废置溶液以及尾矿库的维护则要求更严一些。紫金矿业的问题就是两方面都省,因为过多地追求成本优势导致废置溶液和尾矿管理不善,进而造成事故的发生。” 一位冶金专家向记者表示。

  “越有低成本优势就越追逐低成本,使得紫金矿业进入了一个自己画的怪圈。” 上述专家对记者说。

  灰色官商之道

  虽然紫金矿业污染事件已经过去3个多月,但业界依稀记得事故爆发时,为紫金“平事”的人许多是来自于上杭县政府,就连热度最高的记者“封口费事件”,出面的仍旧是县政府。

  缘何一家企业有如此能量让政府出面摆平危机?这家几近错位的国有股份制企业与当地政府有着怎样错综复杂的关系?翻开“紫金族谱”便可见端倪。

  紫金矿业管理团队有着浓厚的官方背景,多位管理者曾经在政府部门任要职。紫金矿业宣传部提供的资料显示,副董事长刘晓初曾任福建省经济体制改委员会处长,副总裁黄晓东曾任原福建科委处长,副总裁李四德曾任原国家黄金管理局副总工程师。

  此外,上杭县多位政府官员在紫金矿业持有数量可观的股票,还有人在退休或辞职后进入紫金矿业。

  知情人士透露,紫金矿业正是通过提供职务、股权等方式,拉拢地方政府官员。而一些官员的角色因此发生了转变。军人出身、担任过县人大常委会主任的林锦添,曾组织县里、市里的人大代表到紫金矿业视察,并提出过质疑。自他进入紫金矿业以后,人们再也没听到过他质疑的声音。

  陈景河则通过媒体表示,紫金矿业的确有个别政府官员在监察审计等部门任职,但这是大股东上杭县政府进行监督的一种手段。

  上杭当地有人对记者表示,紫金矿业监事会和董事会成员中,还有人与龙岩市、福建省某些现任领导或卸任领导有错综复杂的关系。

  不仅仅是在紫金矿业的总部安排有众多的政府官员,在紫金矿业驻京的分公司中同样有着相关的政客踪迹——紫金国际当初成立就是为了国家发改委一位离职的副司长而量身定做的,该人物已经离开,但紫金国际的职能仍旧存在。

  “紫金国际最初就是为了紫金矿业疏通中央部委关系而建立的,我们几个元老级的人物的主要工作也就是为了紫金矿业跑部委批文的。”一位在紫金国际工作过三年的老员工向《中国经济和信息化》记者透露。

  “紫金国际在紫金矿业A股上市后已经基本没有太大的价值了,现在更多的是从事一些人员招聘等事务性的工作,也就基本上等于一个驻京办事处。”上述人士对记者说,紫金矿业做什么事都是以金钱开道的处事作风,让这些从政多年的政府人士颇感不爽,多数关联的官员在紫金矿业A股上市后为了避嫌而纷纷逃离。

  相对于在京官员的逃离,上杭的政府官员似乎还意犹未尽。上杭县政府一官员称。“现在在上杭县,陈景河的实力非同一般,县里的一些与矿产类无关的企业不管与紫金矿业是否有关系,都愿意冠以‘紫金’命名。有时候省里有官员到了上杭都是直接与陈景河接触,县里的领导只能应陈的约请去陪同。”上述官员称。

  其实不仅仅是在紫金矿业中有许多政府背景的人士占据高管的位置,上杭县当前的政府也对紫金矿业呵护有加。上杭县财政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09年,紫金矿业对上杭全部财政收入贡献近60%,而上杭县政府工作报告显示,去年上杭县财政收入6.85万亿元,比上一年增长11.7%。

  在紫金矿业崛起之前,上杭县在过去几十年均为福建省的贫困县。随着紫金矿业的兴盛,该县近几年成为显赫一方的富裕之地。上杭县财政局局长刘实民证实,上杭县财政过度依赖紫金矿业,结构单一,风险很大。他指出,上杭县近几年来的财政总收入一直在增长,这与紫金矿业密不可分。

  一旦一家企业已经成为县域财政的最主要来源,这家企业也就成了当地政府官员最大的政绩工程,其中的官商之道也就不言而喻了。知情人士告诉《中国经济和信息化》,每次发生污染事故,县里就会分解任务,由每个单位负责解决不同的问题,例如有的单位负责协调网站关系,保证网络上关于紫金矿业的消息都是“正面的”。

  国企还是民企?

  紫金矿业的一系列改制过程,可以看做是当时国退民进的冰山一角。与此同期,国内一系列当时被定义为亏损企业的县级国有企业被民营资本改制。与紫金矿业不同的是,更多的企业已经完全褪去了国有特质,完全民企化,而紫金矿业仍旧是国有股份的身份。

  “虽然紫金矿业是国有股份制公司,但由于没有国有控股,并且董事长陈景河的民营身份,使得紫金矿业更像一家传统意义上的民营企业。”上述紫金国际的人士对记者说,“紫金矿业之所以能发展那么快,就是因为它像民营企业一样,思维灵活、决策快。比如,陈景河一旦看好一个矿山,基本就能拍板买下,虽然现在需要董事会表决,但绝对要比国企决策快得多。”

  但民企的诸多弊端同样在紫金矿业上显现。“作为一家县级的企业,虽然紫金矿业的规模很大,但公司的高管仍旧带有暴发户习气。上次紫金矿业总部某高层需要我们引荐给国家部委的相关司局,他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我说见部委的人不能戴让人家忌讳的东西,他还很不情愿。”上述紫金国际的人士说。

  虽然紫金矿业拥有更多民企的特质,但由于有很多政府人士在公司中担任要职,所以在很多层面上仍存在国企的诟病。任人唯亲在这里非常普遍。“只要和主要领导关系好,就会被安排在重要职位上,有时根本不顾及是否适合这个职位,你说这样的企业怎能做好,这样的企业不出问题才怪呢。”一位紫金矿业的员工对记者坦言。

  “更严重的是紫金矿业没有一个部门协调机制,就像我们老国企一样,部门之间做什么互相都不知晓。上次我们接到集团总部一个项目,运作的过程中出了点问题,我们向集团矿业部询问,他们竟然不知道这个项目,这哪里像一个世界500强的企业?”上述紫金国际的人士说,“这样从企业性质上就不明晰的企业早晚要出事的,就算环保事故不出,也会出别的事情。”

  在他看来,一个县级企业迅速膨胀所带来的问题,远非只是出几次环保事故这么简单,也远非罚点款就能解决的。

  “出了事故能怎样?无非就是罚点钱,这对于紫金矿业这样的公司影响还是有限的。有人说紫金矿业就是中国企业的耻辱,但企业一做大,就算出了环保等问题也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这是迅速膨胀的地方企业面临的共性问题,要从根本上解决上还需国家相关部门打其痛处,使其能够根本转变这种畸形的发展。”上述紫金国际的人士说。

  打其痛处,就是要改变紫金矿业的生产方式和经营模式,这对于一夜暴富的地方资源型企业或许才是真正回归正途的最佳选择。

  (本文来源:中国经济和信息化 作者:刘洋 张艳丽 周夫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