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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白鹿原》导演王全安:不难就没拍的意义

发布时间: 2012年10月28日 10:12 | 进入复兴论坛 | 来源: 时光网

  王全安是谁?在很多影迷看来,他虽身在“第六代”导演阵营中,作品中却有着强烈的“第五代”风格;由于他的低调,除了《图雅的婚事》和《团圆》这两部柏林“擒熊”作品外,人们对他的作品还缺乏更多的了解; 甚至很多人对王全安的印象,均来自于他的两任女友余男和张雨绮。

  不过,此次《白鹿原》原著小说的众口皆碑和改编影片的过亿投资,却注定了要将这位形象粗犷的西北大汉推到风口浪尖上。

  

  导演王全安

  从绘画学生到歌舞团演员,从北电表演系到成为导演,从早年简约质朴的艺术电影到如今备受瞩目的大片《白鹿原》,王全安走过的路始终在变化,但这份变化中却充满着一个个的必然。电影是导演的艺术,极具艺术主张又充满控制力的王全安注定要走上这条电影导演之路。而无论是讲述一个故事,抑或还原一段历史,王全安在访谈间反复提及的那种“有趣与真实的完美结合”,也始终是他孜孜不倦在追逐的理想状态。

  众所周知,这部《白鹿原》拍得艰难上映亦艰难,但这份艰难王全安仅用三四天的功夫便“化解”了它。他说,“拍《白鹿原》就是连着拍了四部电影的感觉,但没有难度,恐怕都没有拍的那个意义了。”犹记得,当初《团圆》问鼎柏林之际,王全安曾笑称自己“还从没处心积虑拍过一部电影”,不知今日掌镜《白鹿原》之“难”,对他而言是否算是了却夙愿了呢?

  说起采访王全安的过程,同样一波三折。从去年到今年的两届上海电影节,不管是为了《白鹿原》宣传还是作为评委的他,都很乐意分享这部新作。但是,因为漫长的审查期,他关于《白鹿原》的种种解读却并未得到最大程度的关注,那段时间见诸报端的反而是他和张雨绮的感情生活。时光网两度采访王全安,他身上都有着一种高强度工作之后的“如释重负”。

  然而,现实却并非想象那么轻松,此后《白鹿原》经历了一段漫长的审查过程,临近映期却再度推迟了两天。期间谈起电影诞生过程中的种种艰辛,王全安始终是一如既往的平淡:“电影能面世,我已经很满足。”最终,《白鹿原》在9月15日如愿上映,想来,王全安终于可以长长地松一口气了……

  我不想死磕,只想解决问题

  

  

  《白鹿原》的最终上映也是几经曲折,终于在9月15日与观众见面

  时光网:《白鹿原》最终确定的公映版本时长是多少,具体有哪些段落被拿掉了?作为导演,您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王全安:《白鹿原》从小说改编过来,本身就是要面临一个删减的痛苦,因为小说本身太庞大了。所以拍的时候,就是把它作为一个完整的电影来想,选了一个主要的线索。我个人从导演这个角度,觉得三个半小时是比较理想的,但是当它到电影院去面对观众时,其实有两个原因促使它更短:一个是我们都知道的,《白鹿原》经过了一个最难的拍摄过程以后,又经历了一个最难的审查过程,做了一定的删减。我内心是接受的,在中国拍电影就是要面临这样一件事情;另一方面,在院线放映这样一部电影,电影院也希望能够有短一点的长度,对于放映时间的安排上比较有好处。

  现在的版本就是保留了最主干的部分,剪掉了有点延伸出去的,包括结尾45年解放后的部分。从作品完整性上会受到影响,但是电影就是说故事的,从哪也可以开始,从哪也可以结束。原来收尾的结构是线索要收回来,现在这个结尾是开放式的结尾,除了白嘉轩以外,所有的人好像都离开《白鹿原》了,可能会给看的人留下一个想象的空间,结构上也比原来那一稿更流畅,更适合在电影院里看。我其实并不喜欢非要在这个问题上死磕、对抗,我希望能解决这个问题,现在这个就是现实,我们能不能把它解决掉,甚至让它有可能变成一种特点。

  时光网:当初为什么没考虑像《赤壁》那样分成上下集来上映?

  王全安:考虑过,对于《白鹿原》这个电影其实是做过各种各样的想象,包括你谈的这个上下集的形式,但是上下集有上下集操作上的难度。《白鹿原》这样一个故事毕竟跟商业片还不太一样,商业片在某种程度上讲,分成两集隔半年放好像问题都不大,某种程度上可能还是个噱头,但是对于《白鹿原》这种电影,不管是我还是制片人本身都觉得,如果要剪断以后去放映,对内容来说是种折损。因为这个电影更多追求的还是一个文化、品质上的东西,它更内在,一旦被打断以后,损失其实是很大的。所以我们都不觉得应该把它分成上下集分时段放映,如果说搁在三个半小时里一下放掉的话,当然内容上是完整的,你们可以带着干粮进电影院去看……(笑)

  《白鹿原》是我们这代人对历史的感受

  

  

  白家与鹿家这两大家族的斗争,贯穿于整个《白鹿原》小说

  时光网:《白鹿原》很像第五代导演的作品,作为第六代导演,您如何理解《白鹿原》的故事?又是按照什么标准在庞大的故事中取舍段落?

  王全安:说《白鹿原》跟以前第五代导演拍的电影很像,主要是场景看起来比较熟悉,他们拍摄了很多类似的、和过去历史有关的作品。我们后来的这批导演,到了一定的年龄,慢慢开始关注更宽范围的东西也很自然,但经过十几二十几年沉淀下来的历史感受还是不同的。能够通过像《白鹿原》这样一种时间跨度、空间跨度都足够的作品,讲出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对这段历史的看法和感受,这个肯定是不同的。

  小说以前主要纠葛在两个家族之间的斗争,延伸出来是两党派的斗争。事隔二十年重新来看,事情已经发生了很多变化,所以电影要把它放到比小说更宽泛的角度去讲《白鹿原》的故事。《白鹿原》的人面对整个外部的变化时,像书中所说的,皇帝没有了,辛亥了,成立了中华民国,中国人对此所有的两个典型反应,一是白嘉轩这种坚守的,二是像鹿子霖这种以变求生存的,我觉得两者其实是一种行为,都是为了找出路。还有就是现阶段人们对历史走向的认知也不同。80年代末90年代初,我们内心还比较困惑,并不特别清楚会走向何方。但今天就比较清楚了,我们肯定要向历史回归。这个民族的命运。在电影《白鹿原》里这个趋向就比较明显,历史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依然在延续。

  时光网:张艺谋曾拍过《活着》,有没有在这部片子上吸取什么经验教训?

  王全安:我没有想太多,也不去想这些问题。即使被禁这件事,也不比能不能拍出一个更好的东西更难。电影本身更重要,更艰难一些。当然,这两个片子都和生命力、土地有关。我们是农业文明,土地的最大特点就是忍受,不管你对它做什么,它都不会吭气,不反抗,其实这只是一个错觉,土地也会有反应,它有时间优势,可以从容地面对在这上面发生的人和事。如果你能厚待土地,厚待农民,就能待得长一点,如果不能,能存活的时间就会很短,很快就会过去。《白鹿原》所说的,其实就是这么一件事。但它和中国当代文学其他作品的差异就在于它老老实实选择了自己真正最熟悉、最明白的一个视角,然后把一切都讲清楚了。

  电影需要静静地讲一个故事

  

  

  选择真实而非特技其实更难,但王全安坚持最难的依然是人性的呈现

  时光网:预告片中的影像有很强的“史诗感”,感觉到这次的风格和您以往作品有非常大的不同,是否在技术层面上下了更大的工夫?

  王全安:拍《白鹿原》或者任何一个片子,能不能以松弛的心态面对拍摄很关键。某种程度上讲,可能你一使劲它就败了。这个影片的场景本身就涉及到了很多东西,但它还不是一个特别严格意义上的类型片。对于《白鹿原》,要建立起来一种新的、历史的筒状空间,我们可以钻进去,在里面重新体验一次,因为电影是比较感性的 ,进去以后我们对历史会有新的体验,产生新的逻辑。

  我大多数时候还是跟以往一样,能用一种手段讲清楚就不会用两个,所以技术上没有太大问题,预告片是商业性,可能过分渲染了,和电影不同,电影需要静静地讲一个故事。这是关键,写历史就看你能不能一碗水端平了,能不能平静地用一种标准,一种心境去对待它,如果离一段历史太近的话,身在其中往往是讲不清楚的。所以,写历史真是得有点时间能让东西沉淀下来,你可能才能看得清楚。

  时光网:那么从技术上来讲难度主要在哪里?比如那场关于“放火”的戏。

  王全安:所有的这个处理,其实都在技术层面上,如果针对好莱坞风格的类型片来说,我们其实跟它是对立的,如果说,好莱坞是一个牵带的、渲染的方式来讲的话,我们肯定是希望它能够很冷静,就像真的一样发生在眼前的。从某种程度上讲,这比好莱坞拍电影还要吃力,因为你得冷静地让它产生那种强烈的爆炸力度,确实是挺危险的,它就像一个炸弹真的扔下来了似的,而不是通过一系列技术上的剪辑。

  时光网:所以是说比起技术,其他内容难度更大对吗?

  王全安:我觉得真正难拍的还是关于人的这些戏,技术上怎么说它都会完成,但是在这个电影中,有很多是你要一步步触碰到的、新鲜的这种感受。比如说一段历史,它较以往有一种更新鲜的感觉,那就是说,你得揣摩和度量着这种较以外更不一样的东西。像是田小娥和鹿子霖的关系,一个有点权利的长者,人也比较风流,两人等于是在胁迫下,就跟白毛女和黄世仁似的这种关系。但是在这个关系里能不能产生让我们心里有认同的成分?毕竟在那样一个混战下,那样一个血雨腥风的环境里,就算让一个猫跟一个狗这样根本不搭的东西,不得不呆在一起,其实也还是有那么一点很惨淡的慰藉的,这最终其实是一种悲悯。这个部分真的很难描述,很难描写,在《白鹿原》里面,类似这样的部分是最难处理的。

  情欲很重要,甚至更重要

  

  

  《白鹿原》中的情欲纠葛如何在审查范围内把握尺度,是影片成败的关键之一

  时光网:《白鹿原》里有很多情欲戏,包括一些重口味的桥段,但其实并没有给人太多不适的观感,我们知道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您是如何处理这些无法回避的情欲戏的?又如何去把握尺度?

  王全安:首先《白鹿原》这个小说里就存在着大量“情欲”的内容,这些东西很重要,跟别的内容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因为正是这个东西,使它具备了一种活的冲击力。虽然大家都觉得这个东西危险,这个东西把握不住或者说不好把握,是因为情欲这个东西可能更根本,不管什么年代,情欲这个东西是最本质的,所以放在《白鹿原》小说里它很重要,它会刺穿一些东西。所以说当面对这个电影的时候,“情欲”跟整个内容是息息相关的,重要的就是如何来表达,在保有力度的同时如何来表达,让它呈现出那个强度,同时又不会出现有多暴露的问题,这不是个简单的感官刺激,它是指“情欲”对你整个的人产生的那种深刻的影响和作用,这个力度是核心的东西。

  所以说,这是拍《白鹿原》之前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这是一个必须坦然平静去面对的东西。在这个作品里,我们肯定不会去想“情欲戏”只是一个裸露的概念,停留在感官上的一个刺激,肯定不是这个含义。同时在表达和审美上还要达到一种含蓄的、优雅的表现。我觉得,能不能表达好《白鹿原》里面的“情欲”内容,是跟你内心是不是平静、是不是干净有关系的,我想大家肯定会看到这个东西,而且肯定会坦然地接受这个东西。

  时光网:您怎样评价田小娥扮演者张雨绮的表演?之前名人看片会之后,著名性学者李银河的评价是“应该更浪一些”。

  王全安:对于一个角色的想象,我觉得当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但是对于田小娥是不是应该更浪一点这个说法,我觉得我不能完全苟同,因为所谓的这个“浪”,我们想象的田小娥这一类的人,村子里会有的这种女人,好像跟风骚有关,但是其实未必。你知道一个放荡的、品行并不好的人,她不可能构成一个戏剧的主题,她不可能让我们难过。所以,她的存在一定是好的,事实上我也观察了,生活中像这种容貌姣好但是品行没有防备的女人,容易受到攻击,田小娥的意义就在于这里,类似这样的角色。她是很底层的那样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把这种我们所谓的风骚想象、那样一个职业放在她身上,把她想象成这样一个人?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找来一群最会演戏的明星

  

  

  众多职业演员则与真正的农民一同演戏,浑然忘我

  时光网:《白鹿原》是一部群戏,在众多的角色之中,您对哪个人物最有感觉?如果让你给所有主演评一个“最佳”,你会把这个称号给到谁?

  王全安:《白鹿原》整个片子就像一个庞大的机器,为了还原真实,我们找了很多业余演员,以他们为参照,来设定表演的尺度和方向。但《白鹿原》又有很强的戏剧意味,情节很剧烈,靠业余演员不能够完全完成,所以我就找了一群最能演戏的明星。他们每个人都完成的很好,可以说每一个演员的质感都达到了,跟他们以前很不一样的那种质感。他们更多的是像他们要演的那个人物,所以很难在这里面找出哪个是最佳,我觉得整体都很强悍,支撑起这部戏。这些能演戏的演员进组之后,我跟他们既不讨论,也不说剧情,只是像农民一样练方言。原因就是怕他们根据以往的经验,按照自己想的去组织角色。但这次必须要打破它,完全放得开。但越演得好的越难打破,所以一开始演员都好像挺被动的,但是这个被动恰恰就是我需要的。

  时光网:段奕宏吃面条割麦子的段落都表现地特别真实,您对他的表现怎么看?

  王全安:每一个演员都做了很长时间的体验,这是必须的。像割麦这种东西,看上去简单,其实不是,一套动作都得连贯,悠着点很快,夯着劲弄反倒割不快,结果段奕宏一上手就差点把手指头都拉下来。“吃面”那段戏他跟田小娥两人刚刚在郭家碰上,等于像是调情,拍那场戏的时,段奕宏估计吃了七八碗面。这种姨太太跟长工之间的调情,怎么从地主家里把他的太太给搞到手,得有新意。一个姨太太对一个麦客发生了兴趣,她会用什么方式来跟他接近,肯定不能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眉来眼去的那种。

  时光网:那么张雨绮呢?作为自家人,如果在创作上产生了严重的分歧,您是如何去处理的?

  王全安:一般来说,我会顺着演员走。不光是她,包括戏的设计、设置,也都是这样的.表达的方式只是一个载物的东西,不这样那样也行,只要能达到目的。所以一般来说,我会让演员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允许你有你舒服的方式来表达。我觉得导演这个工作就是要让演员理解你这样设计的道理,如果真的遇到某些完全不能沟通的问题,我觉得可能这个设计也有一定的问题,导演的设计本身为什么会让人如此排斥?这时候你就得想一想了。所以我不会说一定都要按我说的来,这是我最不能够认同的一种导演的工作方法,导演的工作方法一定是能够让别人真正觉得这样做是更合乎逻辑的,是更有逻辑的。

  就像连着拍了四部电影

  

  

  王全安导演在给演员讲戏

  时光网:您一直说《白鹿原》这部戏是最难拍的,之后有没有觉悟说我以后再也不拍这种大部头的长篇小说了?

  王全安:对,因为拍摄《白鹿原》,拍别人小说改编的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是很特殊的。你拍别人的小说,我先要拿着小说去《白鹿原》上看一下,去经历一次,有了这种感觉,你才能觉得我可以拍这个东西了。其实拍电影本来就是个很难的事情,导演的工作就是一个面对各种困难的局面,无中生有的工作。但是呢,还是超出了我的预计,拍《白鹿原》就是连着拍了四部电影的感觉,好像你就陷到泥里面了,永远拍不完似的。我以为我会有这种疲惫感,但是我拍完以后把那个连起来一看,其实这个难也是一个量,就是各种量放进去,它能散发出的力量感,是你不难就做不到的。我记得当时剪完没有三四天,基本上那个劲儿就活过来了。我想是这样的,还会继续难下去。不管是原因也罢,是乐趣也罢,这是必须的一个前提,没有难度,恐怕都没有拍的那个意义了。所以说,我觉得我会一如既往地难下去。

  时光网:冯小刚导演拍《一九四二》时也说整个拍摄过程非常难,完了以后再也不想拍电影了。

  王全安:那也一定是他当时处在困境中间的那种疲惫已极的感受。但是说真的,尤其是拍《一九四二》这样大计划的电影,困难一定是电影的一部分,它在电影中间是很重要的,所以它就是这样。就像当初《图雅的婚事》拍出来以后,柏林电影节主席看完说,我觉得你这个电影一定经历了一些非凡的困难,那个自然环境里的困难,但是这就是这个人物的故事,你们显然一起经历了这些东西,所以它看上去很真切。我拍这个确实是最难的,但是难完以后,如果这个难真的没有把你难倒的话,那你的事情就是有了进展了。

  时光网:关注您的影迷将来有希望看到一个完整版的影像品吗?

  王全安:其实我是一个拍电影的人,从一个完成的角度讲,我最关心的是我能不能完成这个东西,所以当我完成的时候,在内心我已经可以把这个电影给放下来了。我的感觉还可以,真经历了这么多以后,把电影拍完的那种感觉还是比较坦然的,第一时间拿给陈忠实看获得的反应呢,也让我觉得比较踏实,就像有借有还似的,我心里觉得能交回去给人家,不会让人家生气,基本上我就是已经放下了,作为一个作品它已经存在了,这是最重要的,可能也是最难的。

  至于说它遇到的一些问题,比如说审查,我们目前的环境还是有审查这样一种局限性,允许它有多长,我倒不是特别愤怒,因为它只是客观反映了我们环境的一种水准。而且我对环境的这种判断倒是一点不悲观,我觉得用不了多久,大家都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这种长度,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我觉得包括审查制度,它也会改变,其实大家在面对审查的时候都讨论过这样的问题,这个我倒是很有信心。大家最终是会可以看到内容长的版本的,对于关注这个小说和关注这个电影的人来说,能得到更多的满足,这是我乐意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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