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在播送悼念发明家史蒂夫·乔布斯的新闻专题时，打出了一行字幕：“死亡是生命最棒的发明”。没有讽刺的意思，因为这差不多是乔布斯本人2005年在斯坦福大学演讲时的原话。

　　死亡是生命它自己合理化自身的本能设置。我们不一定都生活在乔布斯的发明之下，但我们都生活在生命它自己的这个特大发明之下。

　　乔布斯在斯坦福演讲中对死亡表达了敬意和赞叹，同时也大段回忆起种种刻骨铭心的往事，包括提及一位对他有颇大影响的一位前辈。

　　“当我年轻时，那时有一份很炫的出版物叫《地球总目录》，它是我们那一代人的圣经，是由斯图尔特·布兰德创造的，他用他充满诗意的感觉创造了它……它像是纸质的谷歌，但比谷歌早了35年。它是梦想家的产物，充满了灵巧的工具和了不起的主张。”

　　乔布斯把《地球总目录》封底上曾出现过的一句话送给斯坦福的毕业生们：“Stay Hungry. Stay Foolish。”据说这句话的经典译文是“求知若饥，虚心若愚”，活活把当年嬉皮士的伟大精神内涵整成了于丹老师语录。这句话的意思究竟是什么，我们可以从斯图尔特·布兰德这代人身上找到答案。

　　《地球总目录》

　　生于1938年的斯图尔特·布兰德是因特网领域的思想先驱和早期实践者，是美国上世纪60年代的传奇人物之一，在斯坦福念了生物学并拿到学位(所以没法像“比尔”和“史蒂夫”那样富有)；曾入伍当过伞兵(他倒不像其他60年代人痛恨军队，他说军队锻炼了自己的组织能力)；曾参与迷幻剂的研制(后来他把电脑网络比喻成迷幻剂的替代品)；现在的生活仍保持着60年代范儿，穿大裤衩演讲，住在拖船上，在一张古董桌上工作，用易经算卦。

　　传说上世纪60年代某天，布兰德裹着毯子坐在屋顶上看城市，在服食了一点点LSD之后，他开始想象地球的全景图，进而有点恼火：人造卫星已经围绕地球转了差不多10年，但人们没有看到一张地球的全景照片。于是他发起了一场要求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公布地球全景照片的小运动。后来布兰德回顾说，这是为了告诉人们地球是荒凉宇宙中的一座孤岛，需认真爱惜。1968年他编辑的《地球总目录》首发了这张照片。1970年4月22日，人类有了第一个“地球日”，环保运动由此波澜壮阔，而这源自坐在屋顶上裹着毯子看城市的嬉皮士布兰德想看一张地球全景图。

　　作为“纸质谷歌”的《地球总目录》的问世与当年嬉皮士的反体制风潮有关。上世纪从60年代后期到70年代初，有大约1000万美国人返回乡下或在城市聚居，过起了公社生活。布兰德和妻子驾车穿梭于各个群居生活点，推销各种有用的生活工具：书籍、地图、园艺工具、特制服装、木工和泥瓦工工具、林业工具、帐篷、焊接装备、专业期刊、电子合成器、个人电脑等等，并邀请用户对产品进行评论。1968年《地球总目录》首次出版，上面罗列着关于密宗艺术、控制论、印第安人帐篷、娱乐装备的书籍清单和种种稀奇古怪的嬉皮士用品样本图，它间或狡诈地、表面地时尚一下，但主调是号召人们摆脱对强大的工业社会体制的依赖，转向自由简单DIY以及分享式的生活。

　　布兰德提出人们应当远离政府、大企业、正规教育、教会等等权力机构，开发自我教育的能力，激发自己的灵感，建构自己的环境，与志同道合者分享自己的冒险经历。《地球总目录》提供关于自主生活的工具和信息，主张自我教育。而工具、信息和自我教育正是反体制的利器。布兰德曾写道：每当新左派倡导草根政治力量时，《地球总目录》远离政治并赋予草根民众以直接的权力：自主生活的工具和技能。

　　“我们如同众神”

　　布兰德身上体现出最锐利的60年代人的特质，即自身内部总是充满对抗的张力，而这也意味着动力和创造力。他曾提出：“Information wants to be free(信息渴望自由，或信息渴望免费)。”这也是黑客社会的著名口号。信息追求的是自由，信息希望自己是免费的，信息必然支持人类解放。维基解密也把这句话当作自己的口号。但是，在这句乌托邦预言之后，布兰德又以布兰德式的风格继续说：“同时信息也希望自己很贵，因为信息很珍贵。”

　　即便是在嬉皮士里，布兰德也是一个另类人物。在社会和科技上嬉皮、前卫的布兰德在政治议题上略显保守。他赞成苏联式共产主义是对他所喜欢的生活方式的威胁这种说法，没有在红色左派后面跟风。

　　但布兰德一直是新社会形态、新社会观念的坚定实验者和倡导者。1985年布兰德等人创建了The WELL在线社区，使之成为另类文化的重镇。作为当代环保运动教父级的人物，布兰德近年来又公开质疑主流的环保理念，反对环保运动中傲慢加无知的理想主义。当环保运动向资本主义体制提出了人类另一种生存与发展的可能性道路时，布兰德提出了另一种环保理念：环保不等于一味排斥和放弃科技。他惊世骇俗地提出了对核能、转基因作物的支持，认为它们才是对环境友好的绿色先锋，核能是清洁低排的能源，而没有转基因的传统作物使人类要消耗更多的能量和排出更多的污染。

　　布兰德是科技乌托邦的坚定信仰者，主张要拯救地球就不能不依靠核能、转基因食物等高科技。他在1969年版的《地球总目录》中提出“我们如同众神，我们不妨越来越擅长做到这一点”，认为拥有科技利器的人们可以像神一样无所不能。

　　顾城曾说“人可生如蚁而美如神”。这是更高的东方精神境界，非美国人布兰德可比。

　　1996年，始终站在时代前端奋力疾行的布兰德又创办了Long Now基金会。这时候，轮到中国人不知所措了。关于Long Now，有人译作“长久”(典型的中国式祈愿词)，有人译作“今日永存”(像爱情口号)，还有人译作“恒今”(像金铺广告)，都没译到点上。其实，Long Now是布兰德一贯的主张：未来孕育于和取决于今日，未来就是长长的今日，所有今日做的事的总和就是未来，所以今日要不断创新，才会有美好的未来。

　　Long Now究竟该怎么译？请聪明的读者来跟帖吧。

　　漆黑封底上的那框青葱色

　　在上世纪60年代，老嬉皮士们既打造出《地球总目录》这种不插电的因特网，也是日后电脑网络的热心研制者，例如在1968年恩格尔巴特展示了鼠标、超文本链接、电子邮件等新工具、新概念的历史性演讲中，布兰德是演讲稿的修订者和演讲的幕后推手。可以说个人电脑和因特网都是60年代嬉皮士反体制文化的产物。嬉皮士把科技当作他们做梦的工具，研制迷幻剂和研制电脑网络对于嬉皮士来说，其意义是差不多的，他们试图通过技术工具来实现乌托邦式的生活。

　　关于“Stay hungry. Stay foolish”(这句话到底是布兰德还是凯文·凯利的创意，还有待查证)，布兰德的理解是：把自信和好奇结合起来，释放我们的天性，乐观主义，冒险精神，抛弃社会结构和意识形态给出的既有解释。对于布兰德这批老嬉皮士来说，个人电脑、因特网是与“人民”、“公社”、“自由”、“解放”这些概念联系在一起的。他们直接启示了乔布斯这一代小嬉皮士和IT业新锐。

　　10年前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公路向远处延伸，前面就是著名的硅谷，当年的嬉皮士和大麻爱好者现在已经成了CEO，有了肚腩。”可能我对CEO们了解太少了，这批曾经是小嬉皮士的CEO们大都没有肚腩，乔布斯更是瘦得玉树临风。

　　尼尔·戴蒙有首歌叫《永远穿着蓝色牛仔裤》。 印象中乔布斯正是如此。

　　在网上看到乔布斯提到的《地球总目录》上这张清晨乡间公路的照片，喜欢冒险的人等着搭车上路的那种寻常公路。黑色封底的下方是这张青葱色照片，上方是茫茫漆黑太空中地球一弯纤细的闪亮弧线，一小团阳光像钻石一样镶在弧线上。弧线下面，就是这句“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当我想起斯图尔特·布兰德他们这一代人，这句话的意思就叠印在了“60年代人”人去路空的寥廓天穹下：永远激越，永远狂热，永远莽撞，永远抗拒……

　　然而不由得，在这句箴言的激越狂热之中，也读出了一丝怅然。

　　60年代人分成了两部分：大部分大步向前走，小部分向后退，但无论朝哪个方向，无论走的力度多大、使用的工具有多强悍(因特网或神秘信仰)，都是在一个方框里。生命就是漆黑封底上的那框青葱色。生命也正是因为这广袤无边的黑色而狂热地青葱着。这是乔布斯的终极感悟。生命与死亡，是每一个人的终生老师。(庄礼伟 暨南大学教授)